1990年3月20日,洛杉矶被一层细雨蒙蒙的雾气包围。
病床上的于凤至对女儿说:“我去世后,记得把我安葬在比佛利山上我们早买好的墓地里,一定要把我葬在左边的那个位置,将来右边再留一个位置,让两座坟墓遥遥相对……我最大的愿望是将来他去世后,能和我葬在一起……”
这天,于凤至永远地离开了人世。不过,如果她能听到的话,或许会感到伤心,因为她多年以来的心愿未能实现。她的遗愿是和丈夫张学良葬在一起,但最终未能如愿。
于凤至,这位非凡的女性,十四岁时就像初绽的荷花,十九岁嫁入了奉天大帅府。她经历了近百年的风风雨雨,跨越了两个世纪,凭借超凡的毅力,在异国他乡书写了不平凡的人生故事,最终却孤独地走完了人生的路。
1897年,于凤至出生在吉林怀德县。他的父亲于文斗是个商人,在郑家屯开了个叫“丰聚长”的小商号,做杂货和丝绸生意。
父亲虽然是个商人,但他特别重视对凤至的教育。从小,凤至就接受了很好的教育,"温良恭俭让"的品格早就深深扎根在她心里,体现在她的言行中。她读书过目不忘,再加上她长得端庄秀丽,凤至在同龄人中特别出类拔萃。
如果没有父亲与张作霖的那次谈话,于凤至或许就不会与张学良产生交集了。
由于于文斗做生意经常受到土匪的骚扰,再加上他喜欢结交一些英雄好汉,1908年的一天,张作霖被奉天总督徐世昌派到郑家屯。于文斗听说后,极力邀请张作霖住在他的商号“奉聚长”里。
那个时候,人们都把张作霖称作“土匪军队”,人人见了都怕,躲都来不及。然而,于文斗却对他特别友好,觉得张作霖不是普通人,未来肯定能干出一番大事业。因此,后来他们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有一次,张作霖在于家的小客厅里无意中看到了于凤至,觉得她不仅漂亮,还很有教养,心里对她很是欣赏。
一天,于文斗请了一位有名的算命先生为家里的孩子算命,当时张作霖也在场。
说到于凤至,先生两眼放光。他说于凤至是难得一见的“凤命之姿”,送进宫里必定步步高升,成为皇后。即使不济,也能嫁入豪门,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这时,于文斗突然想起了妻子在女儿出生前做的一个梦:梦中有一只色彩斑斓的凤凰,从天边飞来,在村子上空盘旋了好几圈,然后径直飞到他们家门前,一下子落在了门前的梧桐树上。所以,女儿出生后,他给她起名叫“凤至”。
张作霖早就暗暗佩服于凤至,听说她还有“凤命之姿”的说法后,便提出让自己的儿子和于凤至结为夫妻。
于文斗是个直爽的人,他对张作霖情同手足,所以没有犹豫就同意了两个孩子的婚事。
1914年,17岁的于凤至和13岁的张学良结为了亲家。
1916年,他们结为夫妇。
婚礼过后,张作霖在大宅子里连续三天三夜设宴招待宾客,于凤至则在各个宴席间来回穿梭,她为宾客倒酒递茶,迎接每一位来客,送走每一位离去的客人,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每一件事都处理得井井有条,一时之间,她成了许多女子心中羡慕的目标。
结婚没多久,张作霖就把家里的大权交给了于凤至。于凤至没辜负张作霖的期望,严格遵守家里的规矩,没过多久,她的表现就让大帅府里上上下下都很佩服。最让人佩服的就是她对赵四小姐的安排。
爱情有时候很自私,只容得下两个人。一开始,她和其他很多女人一样,对赵一荻的出现感到不满,甚至想冲到赵四面前,让她赶紧离开张学良,远离奉天。
可是,当她看到怀孕后的赵一荻在这里,除了张学良之外并无亲人的时候,她的心软了。她知道赵一荻怀孕期间生病时,就更加同情她,甚至想要提着礼物去医院看望。
她的小儿子不幸染上了肺病,作为母亲,她能设身处地地为赵一荻着想。于是,在生完孩子后,于凤至提着高级乳粉和婴儿衣物去看望赵一荻,还吩咐厨房给她做鲫鱼汤和小米粥等下奶食品。她拉着赵一荻的手,安慰她刚生产的消息,并提议让赵一荻和孩子去少帅府生活。
赵一荻望着眼前这位像母亲一样的大姐,顿时泪如雨下。
于凤至嫁给了张学良后,一直遵循着女子“不参政”的家规。不过有一次例外,1929年发生的一件事成了于凤至嫁进大帅府唯一的一次“参政”。
当时,张学良主张东三省易帜,杨宇霆和常荫槐却坚决反对。就在他们逼迫张学良下台时,张学良决定反击,但他还是犹豫不决。于是,他决定掷币占卜。这时,于凤至毅然站出来帮助丈夫掷币。最终,张学良击毙了杨宇霆和常荫槐。于凤至的断然支持,为张学良在东北政坛上立足做出了贡献。
为了帮助丈夫巩固地位,于凤至主动参与各种慈善活动,带头捐款,支持东北地区的抗日救亡运动,以此来稳定民心。
1933年,热河失守,于凤至带着孩子们陪丈夫去欧洲考察军事。
在欧洲的那段日子里,她和张学良商量后决定让孩子们在国外上学。于是她选择留在国外照顾孩子们,而把丈夫交给了赵一荻。
1936年,英国的于凤至在报纸上看到“西安事变”的消息,担心丈夫会失去自由,吓得心惊胆战。经过一番考虑,她决定放弃照顾孩子,回国陪丈夫共渡难关。
在她回国的那段时间里,她陪着张学良先后去了浙江的奉化,又到了江西、安徽、湖南和贵州等地。
1939年的冬天,因为长期的劳累和精神压力,于凤至被查出了乳腺癌。
于凤至知道自己生病了,但她始终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张学良好几次都想带她去看医生,甚至想让她出国治病,但她一直不同意。
后来医生坚定地告诉于凤至,如果不出国治疗,她可能只能在这里等死了。于凤至听后非常害怕,张学良也急得不行,他决定向宋美龄求助,安排于凤至出国就医。
1940年春天,张学良多次写信求蒋,最终蒋才同意让于凤至去美国治病。
4月25日,于凤至和她的女佣蒋妈一起飞往美国。在美国朋友詹森和莉娜的帮助下,于凤至住进了医院。接下来的半年多时间里,她接受了三次复杂的手术,最终保住了性命。
这次,于凤至不仅治好了自己的病,还在张学良之前的飞行员白尔的帮助下,与在英国读书受尽磨难的三个孩子团聚了。这无疑让病中的于凤至感到无比快乐。
1945年春天,于凤至给张学良写了一封信,说自己的病好了一些,还让他帮忙问候赵四小姐,并附上了三个孩子的照片。
1951年春天,于凤至从医院里出来了。为了能在美国过得顺当,她找了老师学英文,再加上三个孩子都在名气挺大的大学读书,没过多久,她的经济情况就有点吃紧了。
为了缓解经济上的困难,1952年6月,于凤至前往伦敦向伊雅格寻求帮助。
伊雅格与张学良早在1923年就相识了。当时,伊雅格在张作霖手下担任京奉铁路局的稽查官。因为两人都喜欢打网球,所以渐渐成了好朋友。
于凤至与伊雅格见面后,还没来得及开口借钱,伊雅格就察觉到了她的困境,主动提出要给她一笔钱。因为在“西安事变”之前,伊雅格帮东北军与托卡思维克思公司谈购买军火的事宜时,有一笔多余的款项一直没能转给张学良。
起初,于凤至听说有“购买军火”的款项,她以为这笔钱是公款,因此坚决拒绝接受。
伊雅格说:“那不是公款,东北军是老帅指挥下的,我听说连军队都是你们家的。难道购买武器的钱还是公家的吗?现在形势变了,即使台湾还有些东北军的旧部,可你让我白把这笔钱汇给蒋吗?”
于凤至还想推辞,但伊雅格已经把一张渣打银行的支票塞到了她手里。
就这样,这张支票帮助于凤至母子解决了经济问题,在纽约买下了一套房子。为了不让财产白白流失,她在朋友的建议下开始炒股。几年下来,她赚了不少钱。
然而,让于凤至没想到的是,在1956年到1959年,她连续失去了两个儿子。二儿子张闾玗因病去世,大儿子张闾珣则是在意外中失去了生命。白发人送黑发人,让于凤至痛不欲生。
转眼间,1961年到了,于凤至已经64岁了。自从1940年离开祖国,她在美国已经生活了20年。在这段时间里,于凤至经历了4次手术,还有两次失去孩子的悲痛。
于凤至还在为失去爱子的痛苦中时,1964年,她被迫与张学良离婚。蒋介石认为,只要于凤至和孩子在美国,张学良的心就会一直向着美国。
后来,在张学良的好友张群建议下,让于凤至与张学良离婚。张群认为,他们两人的婚姻早已形同虚设,这样可以避免未来可能产生的麻烦,也能让赵四小姐得到正式的身份。
他的建议得到了一些人的支持,张学良也点头同意了。
尽管于凤至对张群的建议非常不满,但她为了整体利益,最终还是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尽管离婚了,于凤至心里还是把自己当成张家的一员。她说过:“我这一辈子,生是张家的人,死是张家的鬼。虽然婚姻解除了,但我的心始终牵挂着汉卿,只要他开心,让我做什么我都乐意。”
1965年,受宋子文的启发,于凤至开始投资房地产。凭借敏锐的洞察力和独特的想法,她在房地产领域大展拳脚,取得了不错的收益。
1986年,当时已过八旬的于凤至,在干儿子萧朝智的陪伴下,在距离洛杉矶约40公里的地方购置了一栋别墅。她的愿望是,未来张学良重获自由后,能与赵四小姐一同在美国安享晚年。
在买别墅之前,于凤至花了大钱,在比佛利山下的玫瑰园公墓买了两座墓穴,其中一座是留给她的丈夫的。
山上建豪宅,山下修墓地,这样的愿望虽然不太可能实现,但于凤至一直为此付出努力。如果不是对丈夫有深厚的感情,她怎么会这么做呢?
1990年3月的一天,于凤至的女儿和女婿告诉她:“今年6月1日,一些国民党里的老前辈们打算为张学良举办一场特别的公开祝寿活动……”
于凤至听了之后很激动,她非常想去现场,但是也觉得力不从心。
3月17日,于凤至已经非常虚弱了。这一天,她把女儿、女婿,还有干儿子,以及赵一荻的儿子张闾琳都叫到了床前。
于凤至已经油尽灯枯,留下了自己的遗嘱:“我现在快不行了,你们不要太难过……生老病死是老天注定的,谁也改变不了。我要说的第一件事就是,虽然我们现在在美国,但中国大陆才是我们的家,东北才是我们的祖居地。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忘记我们的根。第二,虽然我跟你们父亲离婚了,但我还是你们父亲的妻子。你们不能埋怨你们的父亲,更希望你们善待赵姨妈。是她在你们父亲最困难的时候,冒着艰险来陪护你们父亲,而且一陪就是五十多年。以后我走了,她就是你们的妈妈。你们要当着我的面喊一声‘赵妈妈好’……”
这时,于凤至的女儿、女婿和干儿子含着泪说:“赵妈妈,您走好!”
于凤至让他们再喊了一声“赵妈妈好”。
张闾琳眼眶湿润,喊了一生“大妈”。其他几个孩子也跟着哭了起来。
3月20日那天,昏迷中的于凤至突然睁开眼,对女儿和女婿说:“闾瑛,我怕是见不到他了!”
接着,于凤至又说:“闾瑛,等我走了之后,记得把我安葬在比佛利山上我们早就买好的墓地里。一定要把我放在左边的那个位置。以后再做一个穴位,希望百年之后,他能陪我一起安息,这是我最大的心愿……”
张闾瑛非常明白母亲这份遗愿的意义,虽然实现起来难度很大,但她作为女儿只能答应下来。只要有哪怕一点点的可能,她和丈夫都会尽力去完成母亲的心愿。
于凤至去世后,她的女儿和女婿按照她的遗愿,把她安葬在了比弗利山下的玫瑰公墓。墓碑上刻着于凤至亲手写的“张于凤至”四个大字。
在追悼会结束后,女儿、女婿以及干儿子萧朝智等人,在于凤至墓旁右侧,特意加设了一具黄棺铜盖,为她的心上人张学良留下了一个永久的空位。
张学良重获自由时已经九十多岁了,他来到于凤至的墓前祭拜,看到墓碑上的“张于凤至”四个字,不禁泪流满面,于凤至这一辈子都只认自己是他的妻子。
虽然过于凤至的愿望没有达成。张学良去世后,他与赵一荻合葬在夏威夷欧胡岛的“神殿之谷”墓地。
于凤至最终没能等到与丈夫合葬的那一天,或许深情本身就是一种难以避免的悲剧。但从于凤至的身上,我们却能感受到一种人性的大爱,一种温暖人心的光辉。